台风“韦帕”将在几小时后登陆广东沿海。此刻,千里之外的福建闽江河口湿地,海浪将泡沫推挤成层层奶油蛋糕。两只喙呈橙黄色,末端带着一圈儿黑,额头和脸都白白的燕鸥,悬停在半空。飞扬的泡沫如同摩丝,涂抹在它们蓬起的爆炸式发型上,使每根发丝都闪着乌黑的光泽。它们一边与风较着劲,一边向大海发出“噫哦—噫哦”的尖叫。

丹顶鹤。
2025年7月20日,阔别十年,在同一片地方,我再次见到这种传说中的“神话之鸟”——中华凤头燕鸥。它的重现是一曲曾中断六十三年,又在中国海岸线回响的生命之歌。同时也让我在十年的海岸线观鸟之旅中看到了一缕充满希望的曙光。
一切的机缘始于2015年五一假期的一次观鸟活动。那次我跟几个鸟友到江苏东台条子泥湿地,寻找一种叫勺嘴鹬的水鸟。我们起早贪黑,在烂泥和海水中摸爬滚打了四天都没有找到,而以往每年这个时候,它们都会出现在那一片海滩。当我们最后一天回去,夜幕已经降临,天空飘着冷雨,车灯扫到海堤上的一块巨幅广告招牌,招牌画面上是一只贝壳堆成的勺嘴鹬。在茫茫的夜色和雨丝中,勺嘴鹬高高扬起它的嘴巴——一个标志性的汤匙状短勺子,面朝大海,就像一个超级巨星,正挥泪向它挚爱的舞台告别。我心里翻江倒海:我还没有见过它,它就在广告牌上挥着“勺子”向我作别。若干年以后,这种目前全球仅存600只左右的极度濒危小鸟,还存在吗?我们的子孙是不是只能从百科全书、影像资料、博物馆中瞻仰它的模样?他们会不会怪我们:你们那一代人究竟做过什么,怎么允许那么可爱的物种从你们眼皮底下,从地球上永远消失?

长尾鸭。
我的第一次海边观鸟就这样以失败告终。而勺嘴鹬的那把勺子就像一个指路标,引领着我前进。此后十年,我沿着中国约3.2万公里的海岸线行走,前后去了144趟。从辽宁鸭绿江口,到广西北部湾的北仑河口,约有2.5万公里的海岸线留下了我的足迹。这条线也是东亚—澳大利西亚候鸟的迁飞通道。我的目光逐渐被鸻鹬类水鸟占据。披着一身非繁殖羽,它们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,就像流水作业线上制造出来的低端产品——没有颜色,没有形状。说到歌声,它们与碎碎念的麻雀不相上下。但它们的身影离我们的视线越来越远,命运紧紧系于我们脚下的滩涂。整条迁飞通道上的鸻鹬类水鸟数量都在下降。斑尾塍鹬、大杓鹬、弯嘴滨鹬、大滨鹬、红腹滨鹬、蒙古沙鸻等种类均未幸免。
尽管鸟类在海岸线的生存令人担忧,人与自然的关系依然矛盾重重,但和解的曙光已然来临。与中华凤头燕鸥的重逢,对我来说是见到老友的喜悦;对闽江河口湿地来说,是守住了“神话之鸟”的山盟海誓之地;对在东亚—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上的成千上万只候鸟来说,是“虾子骑在龙背上——伴风搭雨”。各种鸻鹬类、雁鸭类候鸟,都可以在这里免费获取继续北上或者南下的“盘缠”——这片滩涂保持着古老的慷慨。

黑尾鸥。肖辉跃摄
闽江河口湿地为候鸟保护开启了一扇窗。与此同时,越来越多的人类对自然无限索取的贪婪之门被关上,更多保护之门被陆续打开:黄(渤)海候鸟栖息地第一、二期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,风电机群退至“双三十”(离岸30千米,水深大于30米)海域之外,ai雷达系统为候鸟铺设电子迁飞通道等。
“大树底下好乘凉”,系统性保护同样给其他物种提供了生存空间。对海滩而言,凡是生活在其上的物种都是它的子民。各物种之间既合作又竞争,维系着一种生态上的动态平衡。在辽宁辽河口湿地,作为全球最大的黑嘴鸥繁殖区,这种长着一双弯弯月亮眼的小型鸥鸟数量稳步上升。2017年,在iucn(世界自然保护联盟)的红色名录上,黑嘴鸥的保护级别已由濒危下调到易危。作为生活在同一片地域,唯一一种在我国海域内自然繁殖的鳍足目海洋哺乳动物——西太平洋斑海豹,也跟着它多年的老邻居一起“翻了身”。还有从两亿年前走到今天的一种古老的海洋节肢动物鲎。2021年2月,中国鲎被正式列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。在广西北部湾,鲎的栖息地——滩涂,也同样是勺嘴鹬的重要越冬地。通俗点说,就是有鲎一碗饭吃,就绝对少不了勺嘴鹬一调羹。
海岸线不只是候鸟的“加油站”,也是千千万万依赖滩涂生存的海洋生物共同的家园。
冲破台风“韦帕”阻力的两只中华凤头燕鸥夹紧翅膀,旋转着,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射入海中。随着浪花腾起,两只鸟的喙中各衔着一条狼牙虾虎鱼。作为出生在海岛的鸟类,台风对它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。虾虎鱼如同一枚红色的奖章——大海颁发给勇敢者的勋章。
不久,中华凤头燕鸥的身影又出现在山东胶州湾。那里聚集着上百只它们的兄弟:有来自朝鲜半岛的,还有来自浙江沿海各岛屿的。胶州湾曾经是它们的历史栖息地——它们是偶尔回到“故乡”去度假,还是准备回去“定居”,这个谜题就留给时间来解答吧。
毕竟,曙光已现。
作者简介
肖辉跃,湖南宁乡人,深耕生态文学,资深观鸟人。主要作品有生态文学集《飞跃高原》《醒来的河流》。曾入选生态文学年度推荐书目,获多个生态文学奖项。